我的半生教书债:从“神仙工作”到一台随时待机的机器
2002年,爸妈力劝我读师范。在他们眼里,教师是天底下最轻松的活儿——大概是受了我家那位初中数学老师的影响,有课就去学校晃一圈,没课就回家打麻将。既有工资拿,又清闲自在,可不就是神仙日子吗?于是,我填了历史学师范专业。
2006年,我正式入编进了一所高中教历史。刚入职就被推着当了班主任。因为带的第一届高考成绩不错,超额完成任务,且是同组合里人数最多的,第二轮循环,我“顺理成章”地被续约了班主任。
那时候真是年少气盛,恨不得班里个个都是尖子生,无论成绩还是品行都不能出岔子。但我没意识到,每个学生都是独立的个体,有着不同的性格和未来。现实和梦想的偏差越来越大,直到有个患有精神分裂的学生被老教师和领导硬塞进我班,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。我至今不知道那一年高三我是怎么熬过来的。高考一结束,我对教书和当班主任的厌恶达到了顶峰。暑假里,我直接递了辞职信,编制也不要了,谁劝都没用。
可社会很残酷。在外面兜了一圈我才发现,四年的读书加上六年的教书,除了当老师,我似乎什么也不会干。兜兜转转,我又回到了讲台。
2012年,我来到浙江的一所高中。没想到,班主任的帽子又扣了下来。这一年是我最憋屈的日子。因为是外省来的,又是重点高中下来的,那个兼任副校长的语文老师怎么看我都不顺眼。据毕业后学生偷偷告诉我,他几乎每节课都在骂我,骂我的管理方式。英语老师是个投机派,为了巴结副校长,也跟着一起拆台。两个科任老师联手在班里搞垮班主任,这班还怎么带?班级彻底失控。我申请重带高一,换个新班重新开始。
奇迹发生了。在没有那两位“搅屎棍”的情况下,新班级像开了挂,稳坐年级第一,高分人数甚至超过了同楼层几个班的总和。我终于证明了自己的管理能力。然而,分班时命运又给了我一棒。凭着年级第一的成绩,学校却给我分了个最差的班。我不甘心,带着那群孩子死命冲。那是全校唯一的史地生组合,没有重点班和普通班之分。两年后,我班的重点线指标超额完成了50%。那段时间师生关系融洽,我也结了婚生了娃,第一次有了点成就感。
可惜,好景不长。之后的几年,学校似乎形成了路径依赖,只要带史地生组合,必是我上。而这个组合的学生质量逐年下滑。不愿背书、不想做题、生活习惯差的学生都被归到了这里。班级琐事层出不穷,我甚至不敢在上班时间离开教学区,生怕出乱子。我在教室里装了四个摄像头,随时随地盯着,心累到了极点。
后来,体检确诊了甲状腺乳头状癌。我去杭州动了手术。且不谈手术期间的工资津贴被扣光,当我休息一个月回校时,学校领导开口第一句不是问身体,而是问能不能继续当班主任。那一刻我真的火了:你们这是要工资还是要我的命?
在我严词拒绝下,学校让我休息了三年,没有逼我当班主任。
三年后,校长低姿态打来电话,说缺班主任,求我帮学校渡个难关。我心软了,说你们先找别人,实在找不到我再顶上。结果话一出口,他们还会找谁呢?甲状腺癌手术后仅三年,我又上岗了。
这一届更是让我开了眼。全校最爱讲话、最皮的孩子全集中到了我班。别的班风平浪静,我班从早吵到晚。男生打架,我要半夜跟家长周旋;女生打架,我被家长闹到凌晨。学生满口脏话,恋爱成风。我只能战战兢兢地护着那几个还想读书的孩子。好在磕磕绊绊两年,这艘漏水的破船总算开到了岸,完成了指标,大多数孩子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。
经此一役,我对班主任彻底绝望了。我放狠话:再让我当,我就辞职。领导们满口答应。可去年暑假,电话又来了。说学校实在缺人,让我帮一年,等老师调配好了就换掉我。于是,我又一次站在了讲台上。
当班主任的时间表简直反人类:早上5:50起床,6:10出门,6:25进班盯晨读,7:00去吃早饭。中午12:45学生午休,我得看着;如果是下午第一节,只能在办公桌趴一会儿。晚上21:00到21:50是晚自习坐班,如果遇到查寝,得到22:25才能离校。到家快22:40,洗漱完,躺下已是23:20以后。
医生千叮万嘱:甲状腺不好,千万不能劳累。我把病历单给学校看,他们视若无睹。在这些领导眼里,老师就是耗材。只要你能干活,能解决问题,那就往死里用。至于你的健康?反正这世上,从来不缺找不到工作的人。
呵,教师。


